对话大疆汪滔:求真理、得自由、活成故事
作者:晚点 LatePost / 小晚 · 时间:2026-04 · 形式:19 小时访谈整理
Whole Picture
一条”创始人成长弧线”。汪滔从 2006 年技术天才 + 孙悟空心态,经过 2017-2018 反腐引发的”礼崩乐坏”、2016 年前后三年”Something is wrong”精神低谷,最后在一本《论语的故事》里被子贡 vs 孔子那段击中,完成从”对抗式追求干净”到”接受灰色、寻找同路人一起求真理”的转变。文章价值不在无人机业务叙事(几乎一笔带过),而在一个硬件创始人如何补课”管理”和”自我”。
去年大疆营收 800+ 亿、利润 200+ 亿。汪滔 2026 年春天首次开口,补齐十年前那句”世界蠢得不可思议”的后半句——“我也是”。
八个关键段落
1. 开篇:自我指认
“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。” 汪滔把这句话定义为整段成长的 demo:“从无知到反思,再到慢慢成熟。” 他把外界对他的印象归结为”对待不靠谱人的一张脸”。
2. 种子:荔枝公园橱窗里的电动直升机
三四年级看到橱窗里那台 6-7 千元(80 年代末)的直升机,买不起就买拆解图书回家反复想象。高一父母终于买了一台但一两年都没飞起来——“我当时就想,我以后要做一个’好飞’的东西。” 这份执念一直到 Mavic mini 才兑现。这是一个”天赋 + 长期执念”的样本。
高考差 0.5 分没进浙工大机械,去了华师大读三年后复读转港科大,比同龄人大三岁。
3. 技术→航拍的”四渡赤水”
悬停 → 飞控 → 云台 → 图传 → 视觉 → 相机。关键拐点:新西兰 Photohigher 公司告诉他”代理你们的飞控,卖 100 个云台 95 个装在多旋翼上航拍”——“我一下就明白了:这是一个更大的市场。” 展现了他”被市场信号修正目标”的能力。导师李泽湘曾劝他去做运动控制卡/驱动器这种”肯定能卖出去”的东西,他拒绝了——“我只有这一根绳子(drive)”。
4. 骗局与 0.5% vs 2%
早期员工因为只拿到 0.5%(另一个技术好的拿 2%)觉得”伤害了他的感情”,后来证明是被惠州一家钻床厂老板挖走的。汪滔的结论:“关键的地方我还是精明的” +“后来知道是个骗局反而释然了一点”。
他对”为什么自己会经历这么多背叛”的回答是:“每个创业的人都会经历这种事吧?何小鹏不是也有类似的经验吗?” → 这是把自己的经历普遍化的防御姿态。
5. 礼崩乐坏拐点(全文最核心)
2017-2018 年反腐通报:供应链腐败致损超 10 亿元,处理 45 人。反腐触及研发阶层后”搞得人人自危,内外部都积累了大量情绪”。
他承认次序错了: > “反腐和组织架构调整不要一起搞。更正确的做法是,先招人、重构组织、削弱山头,再择机处理腐败问题。但我没经验,也没人提醒我。”
金句: > “孙悟空的性格,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死,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,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妖怪。”
对腐败本身的认识升级: > “如果你给了别人很多诱惑和机会,却要求他一点都不动心,这是反人性的。农民在打谷子,鸟飞下来叼几口,鸟其实连’偷’的概念都没有。”
对”田园时代”:花 900 万拍 Mavic Air 广告不需要审批,“We can do anything”。他的评价:“那个所谓的’田园时代’,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。”
6. 管理哲学:单脑搅拌、熵减、金字塔带路党
八年从 30 分到 65 分。硬件公司必须先把”模拟世界变成数据”再重构,所以成本比互联网公司高得多。
好管理四件套: > 目标清晰、过程透明、结果可衡量、贡献可界定。
激励铁律: > “钱肯定要到位,脱离钱谈激励都是 PUA。然后创造一个让他们可以求真的环境:少 politics、别外行管内行、管理者别自嗨。”
硬件 vs 互联网的管理容忍度(非常硬的一段): > “互联网公司先天数字化,有网络效应,可以用 30 分的草台班子管很久……但硬件公司没有这样的空间,很快会挂掉。草台班子的管法有个特点:到了一定规模,管理水平会回退,你做到过 50 分,可能回退到 20 分;同时外部竞争一旦变强,内部的崩溃会加速。”
单脑搅拌:不是”一个人说了算”,而是”一个综合能力很强的人,收集各方信息后放在大脑消化,然后做出一个最好的平衡”。他明确纠正访谈者:“以前更单脑、更集权;现在公司大了,想一言堂也一言堂不过来。”
熵减神论:把公司看成持续熵增系统,管理是不断熵减的过程。
7. Something is wrong 与 aha moment
2016-2018 年三年低谷。自述:“一个大而不甜的苹果”、“头上悬一片乌云”、“35 岁以后每年快乐程度打 9 折,跌到 6 分”。
顿悟点:在朋友家看到下村湖人《论语的故事》,被子贡 vs 孔子那段击中—— - 子贡:“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” - 孔子:更高境界是”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,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”
他把这个”缺的第四个角”命名为超越利益交换的人与人关系: > “华为有中国公司最好的金字塔底座……它的最高纲领是大家努力为成功奋斗。但慢慢往上走,当你发现塔顶没有’更高的意义’,只有更复杂的平衡和分配,就会感到迷茫和虚无。”
进而把自己的追求定义为发现真理并用真理去活: > “人活在三个世界里:物理世界、概念世界、感受世界。……我理解的’真理’,就是找到这三个世界的结合点。”
以及一个对创始人身份的强主张: > “创始人的价值观和公司的价值观,本来是两张皮,等到这两张皮能真正贴在一起,我就可以退休了。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创始人最大的创造,就是把个人的愿景和公司统一。”
自由的定义:“不被错误的期待给束缚。”
8. 收尾哲学:阿特拉斯 + 西游记
2016 年看《阿特拉斯耸耸肩》萌生”live 一本小说”的念头。但—— > “《阿特拉斯耸耸肩》是小说,可以牺牲真实来拼凑情节,爽一把,但人生不行。……如果要 live 一本小说,它的难度是你只能活出来。先要是真理;再要真实活出来;然后你才能写出来。活出来,才是那 99% 的难度。”
荣格那句:“Life really does begin at forty。Up until then, you are just doing research。”
恐惧:“出师未捷身先老。一个人最有创造力的年纪还是 60 岁之前。”
收尾的唐僧公案: > “唐僧答:若真要死,就是定业难转,我也认了。取经要的就是这种心态——对结果有足够的信心,但又永远不可能、也不应该 100% 相信会成功。结果不确定,路才有意义。”
亮点
- 反腐次序反思是全文最硬的管理洞察——“反腐和组织架构调整不要一起搞”可以直接作为一个原则记下。
- 硬件 vs 互联网的管理容忍度一句定调,对判断硬件 portfolio 的组织成熟度有实际价值。
- 管理四件套(目标清晰 / 过程透明 / 结果可衡量 / 贡献可界定)是可直接复用的组织诊断框架。
- 2002 年 Caltech 申请画的金字塔空中花园和 20 年后天空之城总部形态一致——这个细节不是玄学,是”长期执念以什么形态落地”的一个极端样本。
- “腐败是反人性的”那段农民打谷子的类比——对治理视角做了降维。
矛盾 / 槽点
单一视角:他对”田园时代再也不想回去”的叙述和”怀念田园时代”的老员工视角完全对立,访谈只给了一方声音。访谈里提到的离职员工创业(陶冶 / 户外电源 / 激光雷达)都只从汪滔角度说,“他没跟我提过”这种话缺乏证伪。
个人愿景 = 公司愿景 的风险:他把”把个人愿景和公司愿景合一”说成”创始人最大的创造”,但访谈者曾引用另一个企业家”创始人要隔离自我价值观和公司价值观”的反方观点,汪滔没有正面回应。在 portfolio 实践里,“创始人人格绑架公司方向”恰恰是常见悲剧源头。
哲学化自我神圣化倾向:后半段”三个世界 / 发现真理 / 同路人”等表述容易滑向自我感动。他自己在最后一问里承认”走到半路卡住也可能”,但整体叙事仍然有”我找到了答案”的定性感。
把骗局经历普遍化:用何小鹏的例子带过”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么多背叛”这一问,回避了”骗局集中在早期”和”早期识人能力”的结构性问题。
“孙悟空 vs 妖怪” 的反思是真反思还是叙述合理化:访谈写作很工整,很多金句太”上口”,很难分辨是十年沉淀的结论还是访谈过程里被 editor 抻出来的漂亮话。
Discussion 补充(2026-04-11)
讨论聚焦在一个点:“把个人愿景和公司愿景合一”这句话从投资角度应算正面还是负面信号。
Justin 的判断:两面都可能同时发生——
- 正面:强个人意志型 founder 如果结合足够才能,往往能把事做成。汪滔 800 亿营收 / 200 亿利润就是这条路径的兑现。
- 负面:这种 founder 可能留不住真正厉害、有才干的人。
这个判断直接呼应了访谈里没有被正面讨论的一个事实:大疆出去的人创业成功率异常高——陶冶/拓竹、极飞、户外电源、19-20 和去年的两波研发骨干离职潮。访谈里汪滔把这个现象归因于”用最高标准做产品大家 follow 一下成功率就高”,但从 Justin 的框架看,这其实是”强意志 + 强才能成事”和”留不住人”两个效应同时兑现的产物——公司成了,代价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行业黄埔军校。
可迁移的投资框架雏形(Justin 口述 + 本次讨论推导):
- “强意志型硬件创始人”要算结构性税:税基 = 顶尖人才流失率
- 大疆这个税付得起,因为硬件规模化后靠先发 + 供应链 + 品牌扛住了流失
- 同一种画像换到更依赖长期技术积累的领域(foundation model / bio / 半导体设计),同样的税可能直接导致断代
- 所以这种 founder 画像可能隐含一个赛道过滤器——在哪些赛道 net positive、哪些 net negative
未继续深入:创始人”对留不住人这件事有没有自觉”能否作为提前识别变量(汪滔 40+ 才开始反思”同路人”,对 35 岁同类创始人来说这个反思能否提前发生可能就是投不投的关键)。Justin 表示暂不展开。
discussion_added: “2026-04-11”
Sources
- 原文: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5eXM9DFnEArfjsmH8VKw5Q
- 作者:晚点 LatePost / 小晚
- 发布时间:2026-04(访谈地点为深圳大疆天空之城总部,19 小时对话整理)
- 访问时间:2026-04-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