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读：Sam Altman May Control Our Future — Can He Be Trusted?

Ronan Farrow & Andrew Marantz, The New Yorker, 2026-04-06 附 John Gruber (Daring Fireball) 评注

这是一篇 16,000 词的调查报道，历时一年半，采访超过 100 位知情人士，首次披露了 Ilya Memos 和 Dario Amodei 200+ 页私人笔记的内容。核心问题只有一个：领导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技术的人，是否值得信任？

人物关系图谱

核心圈

董事会（政变相关）

外部势力

时间线：关键事件

2005-2014: 起步期

• 2005: Altman 从斯坦福退学，加入 YC 第一批（同期有 Reddit 和 Twitch 创始人，以及 Aaron Swartz）。创办 Loopt（手机位置社交）
• Loopt 时期: 员工两次请求董事会开除 Altman。他吹嘘自己是乒乓球冠军，结果是办公室里打得最差的。员工评价：“在’我觉得我能做到’和’我已经做到了’之间存在模糊地带，最极端的形式就是 Theranos”
• 2012: Loopt 被收购，知情人士称交易主要是”帮 Altman 挽回面子”
• 2014: Graham 招募 28 岁的 Altman 接任 YC 总裁。Graham 对 23 岁的 Altman 的评价：“你把他空投到食人族的岛上，5 年后回来他就是国王”

2015-2017: OpenAI 创立

• 2015.05: Altman 给 Musk 发邮件——“一直在想能不能阻止人类开发 AI。如果它注定会发生，最好由 Google 以外的人先做到”
• 2015.12: OpenAI 宣布成立，Musk 承诺 10 亿美元。Altman 把 OpenAI 放在 YC 的非营利部门下，给招聘对象 YC 股票，通过 YC 账户转移捐款——其中一个基金他个人持股
• 2017: Musk 要求多数控制权。Sutskever 写长邮件：“OpenAI 的目标是避免 AGI 独裁——所以不应该让你变成独裁者”；对 Altman 也说”我们不理解为什么 CEO 头衔对你这么重要”。Musk 回复：“够了。要么你们自己干，要么继续做非营利——否则我就是在免费资助你们创业”。5 个月后退出
• 2017: Brockman 日记：“不能说我们承诺做非营利……如果三个月后就转 B-corp 那就是谎言”。另一条：“只要没别人发财，我可以不发财”。再一条：“我到底想要什么？”“财务上达到 10 亿美元”
• 2017-2018: 十几名顶级工程师秘密开会讨论”我们的创始人还能不能信任”。有人想起英国喜剧 Mitchell & Webb 的经典台词：“我们是不是坏人？”

2018: “国家计划”与 Hotel Bel-Air

• 2018: 政策顾问 Page Hedley 提出国际协调方案。Brockman 反提议：让各大国（包括中俄）竞价购买 AI 技术，制造囚徒困境。Hedley 震惊：“前提是’我们在讨论有史以来最具毁灭性的技术——如果卖给普京呢？’”一名初级研究员听完公司会议的反应：“这他妈完全疯了”
• 2018.01: Altman 在 Hotel Bel-Air 举办”AGI 周末”，参会者含 7 位亿万富翁。最后一个演讲者 Altman 展示 PPT：一种全球加密货币，“可兑换 AGI 的注意力”。Amodei 笔记：“这个想法荒谬至极（普京也会持有代币？）……回想起来这是 Sam 的众多红旗之一”。Altman 的其中一页 PPT 写着：“请把笑声留到演讲结束”
• 2018.09: Altman 考虑从沙特主权基金拿”数百亿”。一个月后 Khashoggi 被谋杀肢解。Altman 随后加入沙特 Neom 顾问委员会。政策主管 Clark 说”Sam 你不能上这个委员会”。Altman 称 Jared Kushner 向他保证沙特”没做这事”。即使离开 Neom 后，Altman 仍在私下问”能不能想办法拿到 MBS 的钱”——问的不是”这是不是坏事”，而是”做了会有什么后果？会被制裁吗？我能逃脱吗？”

2019: 微软投资与 Charter 背叛

• 2019 春: OpenAI 与微软谈判 10 亿美元投资。Amodei 向 Altman 提交安全要求清单，第一条就是保留”merge and assist”条款（如果别人先做出安全的 AGI，OpenAI 就停止竞争去帮他们）。Altman 同意了。但合同收尾时，Amodei 发现微软获得了阻止 OpenAI 任何合并的条款。“Charter 的 80% 被背叛了”。Altman 否认条款存在，Amodei 当面朗读条文，最后叫来另一位同事当面确认——Altman 才承认
• 2019 后: Altman 召见 Amodei 兄妹，声称有”可靠消息”说他们在密谋政变。Daniela 当场叫来被指为消息源的高管，该高管否认。Altman 随即否认自己说过这话。Daniela：“你刚刚就是这么说的”

2019: 离开 YC

• 2018: 多名 YC 合伙人向 Graham 投诉 Altman 的行为
• 2019.05: 博客宣布 YC 新总裁，附注”Sam 正在转任 YC 董事长”。数月后改为”Sam 离开了 YC 的任何正式职位”；再后来这句话也被删除。但直到 2021 年，SEC 文件仍列 Altman 为 YC 董事长
• Graham 私下对 YC 同事说：“Sam 一直在骗我们”。但公开只说”我们没有解雇 Sam”
• Gruber 的精确观察：Graham 否认解雇，但始终没有正面说”Sam 是一个诚实的、值得信任的人”。这种沉默本身就是表态

2020: Amodei 出走

• Amodei 的最终结论：“OpenAI 的问题就是 Sam 本人”
• 带着妹妹 Daniela 和一批同事创办 Anthropic

2022-2023: 安全承诺的崩塌

• 2022.12: Altman 向董事会保证 GPT-4 的多项功能”已通过安全审批”。Toner 要求看文件，发现最具争议的功能（fine-tuning 和个人助手）根本没被批准。McCauley 离开会议时被员工拦住：你知道印度那次泄漏吗？Altman 在数小时的汇报中从未提及微软在印度未经安全审查就发布了 ChatGPT 早期版本
• 2023: Altman 许诺成立”超级对齐团队”，承诺给 20% 算力（价值 10+ 亿美元）。实际到位 1-2%，而且”大部分算力在最老的集群、最差的芯片上”。Leike 向 Murati 投诉，Murati 让他别再提了——这个承诺从来就不现实
• GPT-4 Turbo: Altman 告诉 Murati 不需要安全审批，称法务总顾问 Kwon 说的。Murati 在 Slack 上问 Kwon，回复：“ugh……搞不懂 sam 从哪里得到这个印象的”
• Leike 致董事会邮件：“OpenAI 已经偏离了使命。我们把产品和收入放在一切之上，其次是 AI 能力研究和扩展，对齐和安全排第三”

2023.11: 政变与反政变（“The Blip”）

Day 0 — 解雇: - Altman 在拉斯维加斯看 F1 赛车，Sutskever 把他叫上视频会议，宣读解雇声明 - 微软在几分钟前才知道。Nadella：“我震惊了” - Reid Hoffman 四处打电话查原因：“我他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我们在找贪污、性骚扰，什么都没找到” - Ron Conway 在和 Nancy Pelosi 午餐，举起手机让她听。Pelosi：“你最好赶紧走” - Josh Kushner 刚从和音乐制作人 Rick Rubin 的会议出来：“我们立刻开战”

Day 1-4 — “流亡政府”: - Altman 回到 2700 万美元的旧金山豪宅，建立”战争指挥部”。律师在卧室隔壁办公，失眠时他穿睡衣路过 - 每天打电话 12+ 小时，每晚 6 点暂停喝一轮 Negroni - Altman 向临时 CEO Murati 传话：他的盟友在”全力出击”并”找到她的黑料” - Thrive 暂停投资，暗示只有 Altman 回归，员工才能拿到 equity 兑现 - 微软宣布为 Altman 建立竞争性新部门 - Brockman 妻子 Anna 对 Sutskever 说：“你是好人——你能挽救这一切”。Sutskever 动摇 - Altman 服了安眠药（Ambien），半夜被丈夫叫醒说 Sutskever 在犹豫。“我在疯狂的安眠药迷雾中醒来……我不能现在跟董事会说话”

Day 5 — 回归: - 董事会被逼入绝境。Toner：“Control Z，这是选项一——撤销解雇。选项二是公司解体” - Sutskever、Toner、McCauley 失去董事席位 - 新董事由 Altman 亲自挑选：Bret Taylor + Larry Summers。Altman 发短信给 Nadella：“bret, larry summers, adam 做董事，我做 CEO，然后 bret 负责调查” - 员工把这一刻称为”The Blip”——漫威电影里角色消失又回来的那个事件

“我改不了我的性格”: - 政变后的紧张电话中，董事会要求 Altman 承认存在欺骗模式。他反复说”这太他妈荒唐了”、“我改不了我的性格” - 董事会成员的解读：“意思是’我有对人撒谎的特质，我不会停下来’”

2024: 虚假调查（WilmerHale）

• Altman 极力阻止任何外部调查，担心”调查的存在本身就会让我看起来有罪”
• 6 名知情人士指控调查”设计上就在限制透明度”——调查只关注政变期间的狭窄事件，不碰 Altman 诚信的历史
• 调查没有写报告。结论仅做口头汇报。“审查并没有得出 Sam 是一个华盛顿砍樱桃树式的诚实人”
• 不出书面报告的决定由 Summers 和 Taylor 的私人律师建议
• Altman 说所有新董事都收到了口头汇报。“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”——一名直接知情人士说
• 有董事表示可能”需要再来一次调查”

2024-2025: Stargate 与海湾国家

• Altman 在 Tahnoon 的超级游艇（直升机停机坪、夜总会、电影院、沙滩俱乐部）上谈判
• 试图获得安全许可参与机密 AI 政策讨论，RAND 人员警告：他的外国金融关系”只有 Jared Kushner 能比”
• ChipCo/Stargate: 海湾国家出资建芯片工厂和数据中心。员工从华尔街日报才知道这个计划。Leike 致信 Altman 不要虚假暗示安全团队已经”在圈内”
• Trump 就职前 4 天: Tahnoon 向 Trump 家族加密货币公司投 5 亿美元。次日 Altman 与 Trump 通话 25 分钟，讨论如何让 Trump 为 Stargate 领功
• Abu Dhabi 数据中心计划：面积是中央公园的 7 倍，耗电量约等于迈阿密市

前 OpenAI 高管的评价：“事实上，我们在建造召唤外星人的门。门现在存在于美国和中国，Sam 在中东又加了一个……这是有史以来做过的最鲁莽的事”

2025: 五角大楼交易与 Anthropic 被拉黑

• 国防部长 Hegseth 向 Amodei 下最后通牒：放弃禁止自主武器和大规模监控的政策。Amodei 拒绝。Anthropic 被列入”供应链风险”黑名单
• 数百名 OpenAI 和 Google 员工签署公开信支持 Anthropic。Altman 内部备忘录称”整个行业的问题”
• 但 Altman 已经在背后谈判了至少两天。国防部副部长 Emil Michael 说：“我需要赶紧找替代方案。我打给 Sam，他愿意接手。我觉得他是爱国者”
• 500 亿美元交易当天宣布，将 OpenAI 技术整合进 AWS / 五角大楼基础设施
• 员工会议上有人提安全顾虑，Altman 训斥：“也许你觉得打伊朗是好的、入侵委内瑞拉是坏的。你没资格发表意见”

核心论点拆解

1. “撒谎”不是指控——是模式

文章最有力的地方不是某一个 smoking gun，而是同一模式在不同关系、不同时间段的反复出现：

• Loopt 员工发现他吹牛乒乓球冠军
• YC 合伙人集体投诉，Graham 说”他一直在骗我们”
• Amodei 发现 merge-and-assist 条款被背叛，Altman 当面否认白纸黑字的合同文本
• Daniela Amodei 当面拆穿”我没说过”的谎言
• 向董事会保证安全审批已通过（没有）、隐瞒印度泄漏事件
• 超级对齐团队的 20% 算力承诺（实际 1-2%）
• 微软高管：“他歪曲、扭曲、重新谈判、违背协议”
• 调查没有书面报告，他却声称所有董事都收到了汇报（“彻头彻尾的谎言”）

2. 权力结构的自我设计与自我瓦解

Wainwright（前研究员）的概括最精确：“他设立纸面上约束自己的结构。但当未来到来、该被约束的时候，他就把那个结构废掉了”——

• 非营利结构 → 转为”利润上限”公司 → 再转为完全营利公司
• Charter 的 merge-and-assist 条款 → 微软交易中被实质废除
• 超级对齐承诺 → 资源虚置 → 团队解散
• 安全审查流程 → CEO 本人绕过
• 独立调查 → 亲选调查者，不出书面报告

3. 不是技术天才，是权力天才

文章明确指出 Altman 不懂技术——多名工程师说他误用或混淆基本技术术语。他建造 OpenAI 靠的是借用别人的钱和别人的天才。这本身不是问题——这就是商人。但他的超能力是让利益冲突的各方同时相信自己的优先级也是 Altman 的优先级。

一位高管的比喻：看 Altman 在 Blip 期间的操作，就像看”一个 AGI 突破了控制箱”。

4. “我不在乎钱，我更在乎权力”

• 国会作证说”我在 OpenAI 没有股权”——技术上为真（通过 YC 基金间接持有）
• Brockman 持股价值约 200 亿美元，Altman 的应该更多
• 与前任伴侣的金融纠葛创造”终身依附”关系
• 两辆超跑：200 万美元的 Koenigsegg Regera、2000 万美元的 McLaren F1
• 海湾国家的”礼物”拒绝透露细节

5. 安全承诺的系统性退化

Altman 自己说：“我的 vibes 跟传统 AI 安全那套不太搭”。

Gruber 的独到分析

Gruber 不是简单转述，而是做了三个独特的推理：

1. Paul Graham 的”沉默即表态”：Graham 否认”解雇”，但始终回避”Sam 是否值得信任”。如果 Graham 愿意明确说”Sam 是一个诚实正直的人”，这句话会有巨大分量——他选择不说，本身就是答案。

2. Fidji Simo 的 medical leave：文章发表后 Simo 进入”无限期病假”。如果 Altman 不可信（文章论点）、Simo 也不可信（Instacart 的消费者欺诈），那她的”病假”可能是 Altman 在排挤试图取代他的人。Gruber 预测：几个月后 Simo 会宣布专注于自己的 ChronicleBio 公司。

3. Enron 类比优于 SBF 类比：微软高管说 Altman 可能是”Madoff 或 SBF 级别的骗子”。Gruber 认为更精确的类比是 Enron——产品真实存在（ChatGPT 是真的强大），但财务叙事可能是循环自证的空中楼阁。Eric Ries 在文中也称 OpenAI 的”循环交易”和会计做法在其他时代会被认为”接近欺诈”。

值得记住的细节与金句

• Altman 的丈夫在 Peter Thiel 的热水浴缸里认识的
• 新年派对是 Survivor 主题，照片里有真正的 Survivor 主持人 Jeff Probst
• OpenAI 办公室的图灵数字画像会追踪你的眼睛，声音被关掉了因为”它不停偷听员工对话然后插嘴”
• Sutskever 主持了 Brockman 的婚礼，在 OpenAI 办公室举行，戒指由一只机器手递送
• “Feel the AGI”——原来是 Sutskever 警告风险的口号，Blip 后变成了庆祝未来的标语
• Altman 被解雇后吃了 Ambien 安眠药睡着了，被丈夫叫醒说”Sutskever 在动摇”——“我在疯狂的安眠药迷雾中醒来”
• Aaron Swartz 2013 年去世前的警告：“你必须理解 Sam 绝不能被信任。他是反社会人格。他什么都做得出来”
• 文章结尾：Altman 说允许 AI 有一些谎言可以”创造人们喜欢的那种魔力”

我的判断

这篇文章没有 smoking gun——Farrow 和 Marantz 也承认了这一点。但它做的事情更有力：用 100+ 位知情人士的交叉验证，证明了一个行为模式的一致性。从 Loopt 到 YC 到 OpenAI，从员工到合伙人到董事到投资人到微软高管，描述几乎完全一样——“对人说他们想听的话”、“承诺后不兑现”、“当面否认白纸黑字”。

最令人不安的不是任何单个谎言，而是 Altman 在”我改不了我的性格”那一刻显露的对自身行为模式的完全自知—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只是不打算停止。

这篇报道值得被当作 AI 治理的案例文献长期保留。